丁舉人

「...你冇背景,你唔明架喇...」

 紅磡E-ZONE的格局,是和別處不同的:都是一個曲尺形的找換處,處堶措w備著代幣,可以隨時打機。去匯哮的人,傍午傍晚時份匯哮 完後,每每花四文代幣,打一鋪拳皇九一, - 那是六年多前的事,現在已去到拳皇九七, - 靠機旁站著,懶懶的打了休息;倘若肯多花一蚊,便 可以Continue;如果出到十幾蚊,那就能和自己友雙打,或者打兩鋪。但這些顧客,多是短衣幫,大抵沒有這麼闊綽。只有穿長衫的,才踱進找換處 唱錢,單打雙打,慢慢的坐著打。

 我從十六歲起,便在E-ZONE當實Q,老闆說,樣子太型,怕侍候不了長衫舉人,就在外面楝篤笑罷。外邊的短衣主顧,雖然容易串,但 嘮嘮叨叨爆粗的也很不少。他們往往要親手將代幣放進入錢孔堙A又要親眼看著代幣從手堜韖X,聽過機埵酗J錢的聲音,然後放心;在這嚴重的監 督之下,食錢也很為難。所以過了幾天,掌櫃叫我把機換了。幸好太子的情面大,機換不得,便改成GameBoy了。

 我從此便整天站在櫃台堙A打我的GameBoy。雖然沒有甚麼失職,但總覺有些單調,有些無聊。主席是一副兇臉孔,副主也沒有好聲氣,教人 串不得;只有丁舉人到店,才可以串幾聲,所以至今還記得。

 丁舉人是站著打機而穿黑色衫褲的唯一的人。他身材懶高大;青白臉色,戴著眼鏡,一頭GEL了的懶型紅髮。穿的雖然是黑衫, 可是又皺又破,似乎是女人街的冒牌貨。因為他姓丁,別人便從書中「IL DUCE LEADER 丁舉人」無人可懂的話堙A取了一個綽號,叫作丁舉人。 丁舉人一到店,所有打機的人都看著他笑,有的串道:「丁舉人,你個頭又型左了!」他不反串,對櫃婸﹛G「溫兩包朱奶,一碟聰明豆。」 便排出九個E-ZONE金幣。他們有的故意高聲串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古惑仔》了!」丁舉人撐大鼻孔說:「你怎麼這樣憑空串我...」 「甚麼串你!?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大寶的《古惑仔》,吊著圍毆。」丁舉人便漲紅了瞼,青筋暴現,爭串道:「收保護費不能算偷...收費! 舉人收費,能算偷麼?」接著便是難懂得的話,甚麼「小你的媽」,甚麼「脹咩」之類,引得眾人都勁串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囂張的空氣。

 聽人家背地婼芺蛂A丁舉人原來也選過美,更得到了冠軍;但後來被發現是男性,終於被踢出局。他又武功低微;於是愈過愈窮,弄到 將要討聰明豆了。幸而畫得一手好畫,便替人家畫畫《古惑仔》,換一包朱奶。可惜他又有一樣壞習慣,就是好色懶做。坐不到幾天,便連人帶書, 一齊消失。如是幾次,叫他抄書的人也沒有了。丁舉人沒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古惑仔》的事。但他在我們店堙A把口永遠比人臭, 就是從不反串;雖然間或沒有現金找贖,暫時記在數簿上,但不出一月,定必偷到《古惑仔》還債,從數簿上拭去丁舉人的名字。

 丁舉人喝過半包朱奶,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旁人便又串道,「丁舉人,你當真曉劈友麼?」丁舉人看著問他的人, 顯出囂張的神氣。他們便接著串道,「你怎的連半個大佬也撈不到呢?」丁舉人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嘴婸”К隉F 這回可是XY媽叉之類,一些也不能反串了。在這時侯,眾人也都勁串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囂張的空氣。

 在這些時侯,我可以附和著串,老闆是決不媽叉的。而且老闆見了丁舉人,也每每這樣串他,引人囂張。丁舉人自己知道不能 和他們互串,便只好向靚仔吹水。有一回對我說道:「你睇過《古惑仔》麼?」我略略點一點頭。他說:「睇過《古惑仔》,...我便考你一 考。七記堛滿m古惑仔》,怎樣偷的?」我想,訓街一樣的丁舉人,也配串我麼?便回過臉去,不再理會。丁舉人等了很久,很囂張的串道:「不 懂偷罷?...我教給你,記著!這些技巧應該記著。將來去七記的時侯,偷書要用。」我暗想前日有條友用他教的方法偷書,被人斬死;只好又 好笑,又不耐煩,懶懶的答他道:「誰要你教,不是在張紙上寫著『我係丁霆峰,我要睇《古惑仔》』,再遞入櫃檯麼?」丁舉人顯出極興奮的樣 子,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互搏,點頭說:「對呀對呀!...『峰』字有十個寫法,你知道麼?」我愈不耐煩,爆著粗走遠。丁舉人剛用指甲蘸了 朱奶,想在櫃上寫字,見我毫不熱心,便又嘆了一口氣,顯出極沮喪的樣子。

 有幾回,兒童場的靚仔聽得串聲,也趕熱鬧,圍住了丁舉人。他便給他們聰明豆吃,一人一顆。靚仔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著碟子。 丁舉人癲了狂,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彎下腰去說道:「不多了,我已經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猛搖頭爆粗:「你老味!冇就冇! 再唔Q走就斬九死晒你地!仲唔走?XYZ...」於是這一群靚仔都在驚慌中逃走了。

 丁舉人是這樣的使人囂張,可是沒有他,別人都係咁串。

 有一天,大約是匯哮前的兩三天,老闆正在慢慢的收數,取下數簿,忽然說:「丁舉人長久沒有來了。還欠十九個代幣呢!」我才也覺得他 的確長久沒有來了。一個喝蜜菊的人說道:「他怎麼會來?...他打折了腿了。」老闆說:「咁抵死!?」「他總仍舊是偷。這一回,是自己癲狂, 竟偷到楊老祖的殿堨h了。他殿中的書,偷得的麼?」「後來怎麼樣?」「怎麼樣?先寫服辯,吊著來小,再打斷腳。」「後來呢?」「後 來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樣呢?」「怎樣?...點Q知?許是死了。」老闆也不再問,仍然慢慢的收他的數。

 匯哮過後,陀地是一天旺過一天,看看將近旺季,我整天的持著AK-47,也須穿上避彈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沒有一個顧客,我正合了眼 坐著,打我的GameBoy。忽然間聽得一把聲音:「溫一包朱奶。」這聲音雖然極低,卻很耳熟。看時又全沒有人。站起來向外一望,那丁舉人便在 櫃檯下對了收銀處坐著。他的青白臉色,已經不成樣子,變得比以前更七;穿一件破黑衫,盤著兩腿,下面墊一個書包,用吊帶在肩上掛住; 見了我,又說道:「溫一包朱奶。」老闆也伸出頭去,一面說:「丁舉人麼?你還欠十九個代幣呢!」丁舉人很頹廢的仰面答道:「這...下回 還清罷。這一回是現錢,奶要暖。」老闆仍然同平常一樣,笑著對他串:「丁舉人,你又偷了人家的《古惑仔》了!」但他這回不怎樣反串,單說 了一句:「咪串!」「串?要是不偷,怎麼會打斷腳?」丁舉人低聲說:「仆街時仆斷,仆、仆...」他的眼色,很像懇求老闆,不要再串。此時 已經聚集了數個人,便和老闆都說了。我便溫了朱奶,端出去,放在櫃檯上。他從破衣袋媞N出了四文代幣,放在我手堙A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 便是用這手走來的。不一會,他喝完朱奶,便又在旁人的串聲中,坐著用這手折墜地走去了。

 自此以後,又長久沒有看見丁舉人。到了匯哮,老闆取下數簿,說:「丁舉人還欠十九個代幣呢!」到了第二年的匯哮,又說:「丁舉人 還欠十九個代幣呢!」到第三年可是沒有說,再到第四年也沒有看見他。

 我到現在終於沒有看見過他 - 大約丁舉人的確已經飛AWAY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