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一個冇文化市井metal友,
識唔識得睇香港少年鋼琴家黃家正
傳奇紀錄片《音樂人生》?」



「唔識。所以全世界可能得我一個會講《音樂人生》同黃家正不是。」


「拙人人稱劉Sir,黃家正十八歲時我老佢十一年,一直單身、天天御宅,最高學歷僅得大專畢業,曾任職業教師教過小學中學,因制度愚昧與人事複雜脫離教育界,現過朝九晚六日頭返工夜晚無出色失敗人生。音樂是第二生命。」


「2002年起迷上重金屬,自此半隻腳踏入文化界,乃香港唯一專業重金屬廠牌Trinity Records Hong Kong (R.I.P.)成員,日間坐寫字樓返工等放工,晚上出任廠牌門市部掌櫃,工作時間13/7,一做七年,己退下前線仍為音樂努力,是全香港唯一從文化觀點同宏觀市場角度剖析metal culture人士,及視重金屬為正式文化藝術進而推廣、研討者。」


「因本人冇乜文化亦無古典修養,此文跟隨網上撰文十數年陋習,全用港式廣東口語寫出,與電影及普羅評論之『高層次文化意識』作一對比。」


「開始前,或需特別一提:雖大眾往往先敬羅衣,皮褸鐵釘電單車卻非必定邪惡極端,重金屬主向精神態度是真我、自信、不妥協中尋和諧、追求存在意義,甚或抱犬儒傾向。」



作為「香港首部大型戲院公映之本地製作紀錄片」,要我承認因音樂工作者及熱愛者身份而為「音樂」兩個字入場,而非因為「懂得欣賞」(不論紀錄片還是古典音樂),絕對唔會慚愧,我就係咁膚淺。英文戲名《KJ》取自主角黃家正英文名,阿爸做醫生、阿媽未出過鏡、阿哥阿妹玩弦樂,十一歲橫掃香港校際音樂節,再到捷克同交響樂團一齊表演、錄碟,才華橫溢際遇不凡,回港成為名校生及萬人矚目焦點,被捧上天高,卻一直重申自己只想「做個人」,同是古典樂手出身之導演跟住佢六七年,透過鏡頭話俾人聽/俾黃家正講俾觀眾知,多年黎佢點樣做甚至做唔做到「人」,同如何面對大眾「你是傳奇」之壓力。會如斯,全因香港社會文化迫成。




素來對音樂人紀錄或傳奇感興趣,偏向入屋音樂如古典類的話,不論媒體大多不離三種stereotype:一係講點樣破格演譯音樂同脫離典型古典音樂與階級規範,好似同樣十一歲打入國際、名乎其實玩小提琴之李傳韻;一係借角色探討無數考試、強迫訓練、密集表演令音樂人為音樂而演奏還是為演奏而演奏;一係走另一頭,即如黃家正長年累月夾在音樂及生活中,最後思考出人應以音樂滿足自己人生,而非為音樂為觀眾而活,導演提到千挑萬選揀左追蹤黃家正,正因得佢思想如此不平常。查實此想法乃其中一派普遍音樂人思維,提倡者從古典音樂至搖滾重金屬至噪音都有,其他音樂種類中追隨人數甚至比古典更多,許或不因悟性,而是古典音樂與學院派經常自覺之正宗觀念所累。


鑑於當事人咁「異常」,而香港屬於世界上名利階級觀念最重地區之一,想安心做個普通人反而比求名求利更難,可供發揮之題材及情景無限。導演投身電影界前是大提琴手,明白主角活在香港苦況,正所謂漁池何以困蛟龍,或想透過紀錄片為佢作個平反,不過種種限制及因素,結果卻有點弄巧反拙。全片可按方向分開兩半。雖說追蹤六年,片段卻集中於成名之初、高中生涯、追訪尾聲,中間成長篇幅不足亦不深入,感覺上有點刻意將套戲拍到好淡,淺白至唔識音樂入場都會得到多番感受,務求將黃家正帶回平民層面,不過輯錄過多英雄事跡、人際及表演中大量不凡舉止,加上無數精警對白(包括夫子自白及身邊人評價),導演無意識走相反方向將主角神化、菁英化,電影前半所能見之心理掙扎留於「無敵是最寂寞」式曲高和寡、孤芳自賞層面,營造到主角生活只有彈琴、拉琴、指揮、帶隊同音樂,別無其他 - 諷刺在,從預告片開始,導演其實係想話俾觀眾知佢唔係。一路太集中主角一個,其他人物「戲份」最重只得阿爸,重點之後半解釋為何:六年後再訪問黃家正得知家變,重心轉移到家庭,講阿爸好勝性格同婚變點樣影響佢音樂態度甚至變得厭惡音樂,可能導演對此感到太過震驚,從而將整個舞台交俾黃家正任佢發揮,令電影後半成為主角單方向力數自己阿爸不是之發洩工具,多於探討原來主題,同時令此重大變卦顯得表面。不過一切可獲諒解,無名導演開拍獨立人物傳,始終作為外人又非名人,訪問家人、同學、朋友之縱面及橫面總有大限制罷?亦聽聞拍左一半因為技術同財政問題而擱置,隔好多年好彩搵到人注資,電影先得以順利完成,以此資本、規模,技術及拍攝層面上,不應過於挑剔《音樂人生》。




問題在於電影性質是獨立,實質觀眾群屬主流大眾,矛盾自從此生,包括導演自己都未有抽身,相信製作組同樣冇預料過,《音樂人生》會成為證明香港人在香港只會慢慢失去「人性」之啟示象徵。從傳奇之初說起。幾乎所有觀眾皆會對黃家正十一歲時鏡頭前一堆問題感到震驚:

「點解我識彈琴?」

「點解我要學音樂?」

「點解人會存在?」

「點解其他人生活會咁慘?」

「點解我唔自殺算?」

一個十一歲靚仔,點解會噉問?答案好簡單:


「因為佢十一歲。」


相信你我大家細個時,或多或少都有想過相同問題,天花龍鳳幻想是細路本性,只要本身較外向,其他人面前好自然會講得更多全無保留,以佢本身咁外向加咁具表演慾,成為傳奇再具自信,本身已身處鼓勵佢盡快無壓抑地表達之客觀環境,仲要俾人訪問,講得多之餘乜都講一餐,著實十分平常。最後喊埋更是壓軸煽情場面,眾學者自當列出大量「感觸世情/親情」解說, 但我會話佢只係講到自己都唔知點兜,不知所措,咪喊囉。我明白,因為我都做過靚仔、曾經白痴仔過,反而唔明白覺得驚訝一班,點解佢地好似未經歷過童年?還是已經唔記得晒自己當年點樣成長?




音樂以外,當事人同其他細路最大分別 - 或者話佢最幸福 - 係其他99.9%小朋友要應付種種生活逼迫,而佢面前只得鏡頭。當一個細路大多幾年發現,你仲同其他細路講人生道理,佢地唔會理/明,大人亦懶得應酬只覺得你煩,加上青春期同社會話你聽講落去只會俾人笑傻仔,轉而向潮流及消費此類青少年群體文化埋首,又或學校及家庭壓力大到你唔會有時間精神想咁多,好多時一個人放棄思想只求金錢物欲,非自願而是現實迫成,尤其香港如此世利掛帥搵食艱難更難獨善其身。《The Wrestler 拼命戰羊》時已討論過不同年代人士成長環境及於現刻之身心發展,就電影所能見到,學鋼琴四年已達去捷克表演錄音層次,才華難以掩飾,但冇人可以否認佢成功之大半,全乃有家底令佢毋須顧慮大量現實問題,同請到良師扶持啟發 - 請面對現實,錢非萬能都有九千能,如令主角不同於其他人、能成「天才」。同時黃家正作為「九十後」卻全無同代之劣徵e.g. MK、電車,十幾歲鏡頭前仍存童稚本性,其中一個原因係生活環境得以逃離香港絕對荒謬之種種制度、評核及社交關係,栽培到佢能藉音樂作為人生寄託,冇物慾亦接近冇真正朋友仍能建立自己人生態度,由細到大被寵愛加「型慣」,縱是藝術家一股小康氣焰仍隱約存在,自不然唔會介意隨意表達自己。此份奢侈,又有幾多香港百姓可以享受到?


「都未明白,請聽聽盧巧音《圍牆》,一首尋常香港兒童成長歷程的輓歌。」


老實講,香港同類資優兒童/少年非少,《音樂人生》上畫幾個月前放榜期間,收音機聽到個故事:該集主題是查卷同會考制度,有個阿爸打電話上去,講自己個仔畫畫好有天份,學校先生同校外導師人人睇好佢超晒班會考實拎A,點知考完出到黎唔合格,查埋卷考評局都話肥佬。個阿爸嬲起上黎,直接將作品寄去外國藝術學院,唔止立即話收仲要幾間爭住要,過到去跳級轉校一間比一間出名,之後風光回來。呢個故事都可以拍成一齣《繪畫人生》。無論政府點樣講「求學不是求分數」、「考試失敗唔等於人生失敗」,真正活在香港社會的百姓你我,都知道政府之多番安慰話語正正指出現實。我成日覺得香港人非常聰明,醒目一班唔會比其他亞洲地區如大陸台灣新加坡差,變通走精面更非西方同齡可比,不過制度上你必須要先九年免費教育再加兩年(好彩四年),大個食魚翅定食粉絲就係睇你中五一舖,放榜成績強差人意之況非罕見,真正歸咎於失手撻Q,還是改果班求祈甚至未夠程度?當局當然唔會認問題出於自己,總之請考生面對衰一次公關試成世人已經衰左大半事實,朝令夕改教育政策與考試制度每年摧毀幾多優質香港青年前途、浪費幾多存在本地人才發展機會,可能當局從來冇計算過 - 梗係啦,香港教育點樣一塌糊塗,與佢地又何干?綜合年來師範加職業教書生涯對失敗教育制度所見所聞之《牆上的另一塊磚》,有我最鍾意講有關香港教育之笑話:政府推行母語教學時,社會大幅反彈,身兼語常委主席暨教統局委員之田北辰接受電視節目訪問時,力數家長同學校點解唔肯支持新制度。主持人問佢點安排仔女接受教育?

「我四個仔女都係外國讀書。」

「但係外國先生係用英文授課喎。」

「班先生母語係英文,即係我班仔女同香港學生一樣,都係接受緊母語教學。」

一個「何不老肉糜」式笑話,雖則大家都明白當事人其實只是適時扮無知逃避質詢。事實上有幾多高官及官家子女唔係讀國際學校或外國讀書?會考係我地考定佢地仔女考?當中有幾多個需要擔憂讀唔成書前路茫茫、有需要時屋企唔會用錢或者會唔夠錢擺平?到頭來咪又係窮人含撚。不論《音樂人生》還是《繪畫人生》,前提相同:你一日冇錢,就唔能夠逃離本地制度、唔能夠唔靠公開考定今生成敗,單藉技能學識非成績出頭機會都渺茫得多。是個「錢在香港的確萬能」之曲線表達。




當黃家正升上中學,天才平民兩者差距更易看到,恕我膚淺,眼前香港不同階級間斷層分野比一切更明顯。導演話佢從多個音樂天才中,千挑萬選揀黃家正作為紀錄片主角,不難理解:正統音樂界內確實與眾不同,因為香港古典音樂過份量化,與正規教育一樣考試向,玩親好易變成演奏機器或者為錢為工作而學師,唯獨佢「仲有人性」;上流社會覺得神奇,因為咁有本事卻唔貪錢貪名,同老豆俾咁多錢栽培佢咁多年,佢可以照唔妥到出面;凡夫俗子角度再抽身,其實冇乜特別。首先,我想問:其實黃家正是否真如大家所想如斯出污泥而不染?有錢人家出身,縱不貪圖榮華富貴,言行舉止間仍帶提及過之氣焰,即使佢如何不自覺,捱開生活者一睇就會明白,單最後揭露自己家變一幕已知。「學者級」、「學術派」梗有大把解釋,但你話黃家正會唔會唔知道,用戲中見到之吊癮式引入法,能令導演更加鍥而不捨,心甘情願貢獻自己手上鏡頭俾主角利用,跟住覺得「獨家堅料」到手,最後剪接一定會保留家變訪問一段,從而達到借刀殺人之效?如果好似之前幾年,只平舖直敘講出,導演未必會咁珍而重之,因為年來追訪俾左大家/導演「佢係噉樣」、「佢係悲劇天才」印象,明白只需輕微放大,已有大家所期望之效果/話題性,所以加幾句反問句,立即令人覺得「藝術天才都可如此人性化」,提昇「劇力」之餘掌握晒其他人想得到之起承轉合及電影結果。黃家正先係個好導演,非常懂得利用自己身份同鏡頭去 - 如佢所言 - 「教育」他人,加巧妙發表不滿,當中涉及之智慧、手段與特權已凌駕於一般平民百姓所能駕馭之層次,絕不如評論所言般簡單,又要多謝導演同宣傳部入場前已積極塑造「單純」形象,令大家得以進行各種投射假設 - 當然,大家又要思考製作組出身之社會階級界別。對佢地黎講,主角可能已經算係好純品,又或只顧關注佢奇特之處而忽略左。


劇情之一是帶隊參賽,特登揀左首超時歌務求「唔會同人撞歌」,實屬學生常用之心理戰術,細個讀書時做功課、考試或參加比賽時,邊個未試過先摸清先生或評判心態再對症下藥,以求更易拎高分奪高名次?所謂規矩限制某程度上用於測試基礎技能以外智慧,當大家水準接近,邊個敢破格就贏,就如從來測驗考試往往適度犯規會比同級但守規矩者高分,好似自己中六時參加過學校話劇比賽,提供幾個主題選擇,正路中學生梗做愛情劇架啦,偏偏揀人生,因為知道成熟題材更適合評判口味,跟住全套劇超時照由佢超,結果扣晒超時分都贏冠軍加以廿幾分大比數拋離第二名,之後無多少歡愉,因為明白只要懂得捉心理加夠膽作適當冒險,知道點樣運用自己學生之定位取得成人評判歡心,要贏好容易,已視為平常。劇中比賽是同一情況。以主角潛意識間商業式計算頭腦,結合名校生智慧,加上拔萃以及少年鋼琴家身份點都拉到印象分,選超時曲作賽只會優勢多於劣勢,就算本身玩得唔好(相信唔會,始終拔萃),仍好難入唔到三甲,贏到冠軍更存毋須馬後砲的必然性。出奇在於個個都問「點解佢會咁勇?」而冇人會問:


「點解佢可以噉做?」


電影再一曲線表達:只要身份特殊、有名有利、處身上流,可以做到其他人正常情況下做唔到/唔敢做之行為、決定。老實講,在另一間學校/名校,同一件事未必可以發生,有幾多學校夠膽學佢,冒DQ之險超時表演,仲要特登而非無意,咁隨便拎校名及自己學生榮譽較飛?即使領隊想做,與校方干涉時,「唔贏唔緊要最緊要享受」一句應該講得膽顫心驚。該場比賽相信校方除衡量過策略背後心計同自己名校優勢,主角非凡身份方乃達成此決定重要因素。香港人從來睇人只留意外表同名氣,正如頭先講過,我唔知點解大家可以如此認真對待十一歲時一番戲言(但同時又唔會質疑,提出應當自殺,為何活到現在?)。同一節訪問,假使阿爸阿仔兩個人衣衫襤褸,背景換成殘舊屋村單位,就算兩父子眼神比黃家正更堅定,最多只會被形容為「一位出身窮困家庭的憤世嫉俗小孩」,成為港台節目或者《東張西望》某集某節主角,背景音樂唔會用邊位大師邊首鋼琴協奏曲,只會播《Meditation》;而家,由個十一歲已經去外國表演出碟之小朋友講,就係「一個奇人」,方夠資格踏上大銀幕,大家睇到先會多番驚嘆。黃家正面對之問題同唔少言行(「正常人做到」範疇內),無異於大多香港青少年,如果唔係導演及公關部事前大篇幅介紹主角如何異於常人,長期催眠令你抱住「佢係天才佢係勁人佢乜野都唔同其他人」心態,根本冇太多情節可以如現在令人感到咁感慨咁感人咁有啟發性。


「這,其實是一種marketing。」




假如基於音樂作出批判,黃家正之思維、態度,實際上亦不如觀眾及評論者們所想咁罕有。從正統音樂角度出發,如此離經叛道當然特殊,但本已偏離正統之音樂領域呢?其實「音樂無分對錯貴賤」、「音樂人是為享受而非為表演為名為利」,一向是真心為音樂而活之地下樂隊信念。地下即獨立,表演者及參與者放棄一切商業利益,純粹追尋理想中之藝術,而且往往重視過程(開拓思維與滿足精神、帶領觀眾思考)多於結果(名成利就、出人頭地),《音樂人生》就是一例,而黃家正所提倡根本等同於獨立精神,雖則佢自己、導演及觀眾可能唔知或冇想過。獨立音樂界工作七年,仲要係可能屬本地最多是非最多幻象之metal界,我比香港絕大多數人清楚兩個界別間各式矛盾分別,所以更敢於講出事實。


好似好多人話一個古典天才對獎項、比賽至考級完全冇興趣好驚訝,但如此量化、階級化音樂根本無大必要,學成八級鋼琴係咪代表一定懂得尊重同欣賞音樂?到頭來可能為應付長輩或為搵食,多過真正為自己音樂喜好而達到。相反夾band一班,非單為威為型為媾女,或者搏出到名搵到錢,或者當消磨時間,玩音樂就係因為熱愛音樂。好多metal band即使去到世界知名、環遊世界表演級數,當中並非全部可以全職玩音樂,而且佢地種音樂一定唔會得到多少商業及藝術認同,即使環遊世界出碟入到流行榜,做到世界第一一樣入唔到屋,仍需繼續面對好多現實問題,例如好多夾band夾到出碟出國表演,其實冇幾多個樂手可以全職靠音樂維生,仲需要自己要承擔部份旅費即貼錢去其他國家表演屬普遍現象,而且達到世界級級數,酒吧同工廠區等仍是平常表演場地,仍然可以發生一場正式演唱會只得二十人未夠之慘況。你覺得一個古典名家在國際間闖出名堂後,會唔會出現相同情況,要自己打工貼錢追尋理想,加空有一身好功夫卻無名無份?但享受音樂精神.令band友對此一切全無怨言義無反顧,相反正規音樂學院派有時更加計較。所以好多人眼內戲中精華,即十一歲段訪問,大大聲講玩音樂就係因為鍾意音樂,同拔萃贏音樂比賽後全校得佢一個目無表情,等等等等,觀眾們感動至深,我卻不以為然,因為同類場面,地下音樂界同band壇真心玩音樂一班,其實人人在做,日日發生,如音樂是一門藝術、一種娛樂,不計較利益多少地去喜歡同享受,本來就係最基礎之聽音樂態度,自己作為業內工作者,對此早已見慣見熟。普羅觀眾會忽視此最簡單最表面道理,全賴各大唱片公司、傳媒、市場、市儈風氣、考試制度同名利文化長期扭曲,香港社會從來建立唔到藝術文化,音樂對大部份香港人黎講意義只限於考級、唱K同用黎拋書包,就是結果。所以個人所選精華有二,首先係比賽後兩個師奶同主角一番對話:


師奶甲:「你係咪冠軍間學校架?」

黃家正:「係。」

師奶乙:「好勁呀你!你鋼琴考到第幾級呀?」

黃家正:「(尷尬地)下...我唔考級架喎。」

師奶們:「...嘩!好型呀!有前途呀你!」


其次,是比賽場館訪問同主角一齊表演的同學甲:


記者:「你鍾唔鍾意玩音樂呀?」

同學甲:「鍾意!」

記者:「噉第時你想做乜呀?」

同學甲:「...我想成為天下無雙大企業家!」


兩段對話,帶出晒香港社會風氣係點,天才與俗民之別,及「蛟龍困漁池」之無奈。對我黎講全套戲最真實莫過於此二。兩位師奶與同學甲幾近完全代表普羅香港人,成功人士定義係學歷有幾高或者搵錢有幾多,而唔係用才華釐定,正如彈琴你技術感情如何彈乜歌通通唔重要,你可以同人講你考到第幾級琴、參加過咩野大型演出、彈完拎唔拎到獎、出唔出到名,至決定你成功與否;成功了,到頭來好多人都會飽暖思淫慾,藝術只成一種步向成功之工具,又或一種搵錢以外的消閒娛樂,香港人唔會覺得有問題,少理論當中之世利成份與個人態度。《音樂人生》點解會成功?我只有話因為絕大部份觀眾 - 假設目標觀眾是典型香港人,及「上流」人士 - 向來被功利目光及「高層次」眼光蒙蔽。集中回本地,人人都知香港人鍾意憎人富貴厭人窮,不論屬於社會何層面都會發生,有錢人騎中產、中產騎窮人、窮人騎失業、失業騎綜援諸如此類,總要有意無意踩低人地抬舉自己,而當一個富家子弟、一個古典音樂天才,可以靠音樂爭取各種利益,卻偏偏選擇追尋人生哲理(噉當然,前提是無論點看破,仍有足夠本錢無後顧之憂去追),加上同學甲之對比,觀眾就覺得佢型,會為佢喝采。


順理成章,黃家正能夠成為看破紅麈象徵,而唔會有觀眾選擇非正統音樂界任何一個早不甚至從不貪慕虛榮成員,因為香港「成功」之音樂只得兩種:古典音樂,同入到屋搵到錢的流行音樂。至今香港樂隊歷史達三十年以上,卻從來缺乏正式樂隊文化,所以始終脫離唔出爛仔玩意、低下層音樂等負面印象(但諷刺地,最初夾band可算是有錢人玩意也),既古典天才做乜講乜都係好,過街老鼠自然相對所有野都係差。按此雙重標準,我地嘗試模擬一套《樂隊人生》出黎,處境是開拍前製作組與樂團交流:


導演:「我地打算搵你地拍套紀錄片,講一隊香港地下樂隊發展歷程。首先我想知道你地抱住乜野心態玩音樂:你地覺得音樂係乜?」

樂隊:「音樂存在係為豐富人生,屬一完人化元素。」

導演:「...你諗架?」

樂隊:「冇錯,係我自己投入音樂咁多年綜合出黎。」

導演:「睇你個樣長髮皮褸,heavy metal又唔係乜野藝術,你班飛仔點會讀過咁多書咁有文化呀?係咪唔知邊度睇過抄人咋?」

樂隊:「...」

編劇:「不如先整理劇本,計劃一下拍攝同場面設計。你地樂隊點樣開始?同點解會夾band?」

樂隊:「我地幾個人因為鍾意呢種音樂同表演而一齊組band。」

編劇:「夾band搵唔搵到錢?出唔出到名?」

樂隊:「搵唔到錢,仲要使唔少,而且夾左咁多年仍然得好少人識。」

編劇:「其他人支唔支持你地?」

樂隊:「其實唔多,大部份人仲要係笑我地,香港band壇亦經常勾心鬥角。不過我地唔在乎。」

編劇:「咁辛苦,點解仲夾?」

樂隊:「開心同鍾意音樂嘛。」

導演:「知道夾band根本出唔到名搵唔到錢,又俾人戴有色眼鏡睇你地,仲要講到咁唔志在,係度安慰自己咋卦!乜你地咁冇出色架。」

樂隊:「...」

編劇:「普通人成日覺得夾得band都係憤怒青年,你地反而咁文質彬彬。可唔可以表達得憤世嫉俗一點?」

樂隊:「我地本身性格唔係憤怒嘛,大家出於對音樂之熱愛走埋一齊,唔係為左利益、發洩或者控訴而玩,夾得開心我地已經好滿足。」

導演:「但係觀眾係想睇地下樂隊講到點樣俾人忽略歧視,因為對世界不滿心感憤怒而奮鬥到今日,你地咁多道理唔似band友,又唔會憎乜憎物,套戲點拍呀?」

市場部:「咪係囉導演!咁平淡,唔夠戲劇性又唔夠張力,套戲冇乜marketing value囉!」


假使一個對band sound欠深入認識之電影導演,搵一隊為藝術多於功利之獨立樂隊做訪問或拍片,或者某個典型香港人撞到隊band同佢地傾偈,以上場面出現機會冇大半都一半,但細思對話內容,當中音樂與生活思維實與黃家正所倡無異,不過就係佢講時大家覺得好有道理好有啟發性,到一個band友做同講...你知咩事啦。這就是彈琴同彈電結他之別。實際上,band sound又是否真如大眾特別學院派所想咁邪惡咁膚淺?因型態及形象比一般搖滾樂更極端,同始終屬自己本行,請容我以重金屬作比較對象。或者出乎好多人意料,在歐洲夾band絕非「讀書唔成夾band」之流,修古典同爵士樂畢業後出黎玩metal係非常平常事,建基於正統音樂之progressive metal,音樂廣泛應用古典、爵士與民族音謠樂理,歌詞取材更可包括教授級論說及博士論文,另heavy metal是現代音樂中折衷性、融合性最高類型之一,透過不斷結合外來元素衍生出無數派別支節,文化意識與聲學層面傳統音樂之不敢做,重金屬往往有所為,多元與前衛思維下樂迷生活與音樂態度皆屬現代中最開明最正面一班。開創重金屬之英國三大龍頭Black Sabbath、Led Zeppelin、Deep Purple,DP對現代搖滾/金屬型態影響最大,但鍵琴手Jon Lord絕非爛仔之輩而係正宗學院派鋼琴司出身,DP藉重金屬成名之前,佢曾經創作過兩部樂隊與交響樂團合作之協奏曲,《Concerto for Group and Orchestra》(1969)及《Gemini Suite》(1970),非史上首宗同類合作,卻是搖滾/重金屬界重要一頁,暨屬當年古典學派仍存精英主義之禁忌表演;二十世紀末期有瑞典Therion主腦Christofer Johnsson,未接受過正統音樂訓練,單憑自己興趣及努力,自我領悟出從淺到深之古典學識,創出交響、歌劇、重金屬合一之獨家symphonic/operatic metal,值得一提好多heavy metal人士同佢一樣,未學過音樂全靠自修,可以自學到寫出一個完整交響樂章、可以苦練成世界頂級樂手,但仍然唔識寫譜睇譜、仍然唔懂樂理。古典樂派中人以往將樂隊視作離經叛道之徒,今時今日會調轉邀請睇譜都未識的佢地合作,交響樂團與樂隊合作已經非常普遍,再不如當年諸多避忌、蔑視。雖一直以外國作例,多年閱歷,不見得香港熱心投身metal人士會比外國者遜色。如非單以分貝衡量,重金屬之藝術性及深度絕不低於任何正統音樂,不過基於先入為主之見,band sound從來難逃噪音負面印象,遺憾於在香港,你唔係正正經經、入唔到屋就代表你一定係壞份子,局外人包括普羅大眾尤其古典學院派面對band sound,第一件事大致同《樂隊人生》差不多。當屬於非「成功」派別,特別偏離於正軌事物,就係唔入流,做乜野講乜野都只有遭到鄙視,總之一定唔會被人用《音樂人生》角度去評論一早看破的佢地。




除先入為主及表面化之雙重標準,欲知另一原因,或需先讀讀報:英國《泰唔士報》曾有專欄文章,討論經濟危機下重金屬地位不住上升之因,當中全世界最成功元老級重金屬樂隊Iron Maiden主音Bruce Dickinson提到,「搖滾/重金屬是屬於勞動階層的歌劇」,古典音樂代表上流的話,band sound特別此文重心heavy metal就代表社會中下層。在海外重金屬帶來不少經濟成就,如教父級英國樂隊Motorhead係全世界演唱會累積票房最高紀錄保持者,重金屬亦是北歐流行音樂一部份及獲正統音樂學派人士接納,2006年瑞典樂隊In Flames更獲當地政府頒發年度國家出口成就獎。縱是如此,破格精神帶來之異相與另類,更多時被淪為一種文化笑柄,社會及藝術地位未遭認同,加上與古典音樂相比,此「藍領古典音樂」處於遠遠(或低低)另一端,從來只能夠與貧窮、流氓界別掛鉤,真正認真研究重金屬而非嘲笑、醜化之文學作品或電影著實不算太多。某程度上,此藝術界現象,亦可延伸至中下層常被忽略、輕視、貶低之社會問題。


我地長期於社會中下層過活、在備受壓迫加是非不絕外憂內患不斷之獨立音樂界打滾多年,見識、受苦更多,睇過電影描繪主角困境,有時會問,導演會否空悲天憫人?好老實講,我相信《音樂人生》目標觀眾甚至導演自己本身,冇幾多人真正苦過 - 所指之苦,係生活艱苦到去茶餐廳食飯,連加兩蚊轉凍飲都唔敢果種今日唔知聽日事之苦,非「屋企人迫我練琴但我唔願」、「今次彈得唔好我唔開心」之類,須知窮人的粉絲同富人的粉絲是兩百碼子的事。要拍一個奮鬥故事,如果話選擇一個食茶餐連凍飲都飲唔起仍然苦練結他至出頭天的獨立樂手,會比一個本已無憂只因身邊人寄以過大期望而苦惱之演奏家更有意思,相信冇乜人反對。不過我亦明白,好多野有需要刻意,一個人去到最高點同你講「我唔係想噉」、「我唔要而家我能夠擁有之一切」,絕對比一個早已睇破一切之市井之徒話「我唔係想噉」更加具「劇力」同「marketing value」,而且電影始終需要一份震撼人心之動力,在《音樂人生》中,就是滿足大家想為一個天才、一個奇人喝采之潛伏心理。


但唔好意思,我到頭來始終覺得黃家正之超凡脫俗係時勢造英雄而成,作為寓言故事,話俾觀眾聽「天才都有過唔到平凡生活的苦惱」、「有錢唔一定快樂」之類,描寫同樣流於片面。睇見主角生活無憂,家庭與學校皆給予極大自由度,旁人及自己未至於強迫佢一定要走某一條路或達某種成就,我真係唔明有幾辛苦?另心水清者唔難睇到,其實主角由細到大所講所做好多野都存在矛盾,佢最大問題係連到底自己追求乜、想要乜都唔知,就如拙人《The Wrestler 拼命戰羊》所討論過「八十後」與「九十後」兩者生活態度之異,其實你生活中搏慣捱慣,好多野都會識諗思路自會明確,面對長遠或眼前各種難題,早已掌握應對方法,亦對自己所相信所追求抱堅定之心。主角正正失敗在冇左呢種最基本之百姓生活心理:平時的確好無敵,高難度技術挑戰通通輕鬆解決,反之有時連尋常生活問題都唔識應付面對唔到,部份情節我地凡夫俗子睇甚至可視為笑料。電影所鼓吹、觀眾所渴求,此等問題是「天才的陰暗面」,我卻只覺得係悲哀名校副產物「高分低能」。綜合晒全套電影,又覺得其實曲線帶出香港社會扼殺才華、勸人收歛鋒芒、放棄才華,及鼓勵移民逃出香港:電影上畫時是09年中,黃家正先十八歲左右,飛左去美國讀書加開始揚威海外,如果佢細個已經過去,唔同文化同風氣浸淫,一定唔會有而家咁多「感人劇情」,可能連《音樂人生》都唔會出現,因為香港素來是個功利社會、文化沙漠,我們需要英雄、我們需要可以與外國看齊之偉人、我們需要精神與文化象徵作寄託,所以大家硬要將佢塑造成個stereotyped天才,以填補「人有我無」之心靈空虛。已經解釋左,點解會有咁多香港人睇《音樂人生》。





《音樂人生》上畫日期是2009年七月中,作為香港人向來全冇興趣之音樂片兼紀錄片加接近零宣傳,只得兩個地方兩間院上,可以頭幾個禮拜爆到連第一行都冇位,自己都等左個半月先入到場睇,上左畫咁耐仍近完全坐滿,院數場數少,反應卻比好多主流電影更正面。人云亦云加金馬獎凱旋而回,十二月終於能夠各大院線同大家見面,自己睇完慢慢寫,寫左半年全文先見街,套戲仲未落畫加入座率一直高企,羨慕死好多港產片製作人同外購片片商。紀錄片除是歷史證據,亦有啟發觀眾思考之目的,更多人能夠睇到絕對係好事。有句金句主角成日掛係口邊:


「我係黎教育你地。」


言行舉止未必人人認同,音樂態度卻絕對值得跟從,所以大家不妨再次進入黃家正思海:音樂本身好廣闊,當中冇對與錯、冇是與非,聽者理應思考當中內容,欣賞其中意思,避免表面皮之追隨。一個音樂人如非為威為型為錢為出名為媾女玩下就算,往往有所抱負,希望藉自己信念以音樂改變世界。而家可以全港正式上映,能否成為一個啟示?其實,你都估到啦。以前《音樂人生》報導同訪問只佔報紙副刊唔起眼一版,出左名榮升娛樂版,換言之意外自文化踏入娛樂界,不為然地成了半件潮物,而潮物本質就是擁有過就足夠內容可以不理,所以有幾多人睇完《音樂人生》,真係會思考音樂無分貴賤,會擴闊自己眼光、不再在意名氣、嘗試接納新事物?真係會去諗自己其實會唔會同劇中兩個師奶、同學甲、甚至大賽贏冠軍後襯墟叫囂班拔萃仔女一樣咁膚淺?真係會反思香港人太易到頂,成日認為自己一起步已到終點之狹窄心態?真係會願意為文化藝術作金錢與心靈付出?都係志在參與嗟,唔好話睇完會諗,隔個禮拜仲記得套戲都唔知有冇十分一,「潮」完、盲目膜拜完、自我幻想投射完,大家等下一樣潮物出現,黃家正不再追名逐利、不再歧視個別音樂番學說?喝采過就算啦,咁費神,倒不如繼續K照唱,名牌明星繼續追,古典音樂繼續高尚,地下音樂繼續被打壓,無名氏繼續冇人賞識。


「一心想改變香港,但香港人根本唔會變、教唔明,就是KJ之最悲。」




無論如何,《音樂人生》絕對是一齣好戲,刺激思考,以港產片計,2009年非最佳也會是最重要港產電影,但事實上有此成果,主因這堿O香港。唔敢講《音樂人生》中我比其他人睇到更加多,只敢話自己觀點唔同,可能因為屬於重金屬,從來與古典音樂等正統音樂及香港典型文化無緣,亦即實際上我根本唔識睇、唔適合睇《音樂人生》,所以敬請見諒。一路不懷善意,唯一可以做,或者係推介番兩套重金屬紀錄片作藝術分享、文化交流。首先有2005年《Metal: A Headbanger's Journey》,一個加拿大人類學學家兼廿幾年metal友,從人文角度出發環遊世界拍攝兩部紀錄片,此乃解構重金屬音樂發展歷史與文化演變之第一部曲,係少有真正學術級數加絕對認真之heavy metal documentary。



另一齣是《Anvil! The Story of Anvil》,早《音樂人生》半年上畫 - 當然講緊外國,香港點會上?Anvil係八十年代其中一隊對往後十年重金屬型態發展影響最大樂隊,好多同輩成為銷量過百萬搖滾巨星,唯獨佢地出唔到頭要做苦工過活,仲要影響力大但冇乜人記得或識得佢地。潦倒二十年後,已經五十幾歲的成員為左一個歐洲fans再次踏上征途,過程當然只有血同汗。



基本上之前拙人講過有關地下音樂之一切,電影中全部可以睇到:演唱會觀眾人數一隻手數得晒,自己貼錢環遊世界表演,表演完收唔到錢連搵地方訓都冇,唯有靠打散工維持生計...友人之形容,係將摔角換成重金屬之《The Wrestler 拼命戰羊》。亦是劉Sir個人2009年最佳電影。想知道真正為音樂拚搏係點、想知理想與現實衝突可以有幾大、想為真誠熱心音樂人際遇感動流淚,《Anvil! The Story of Anvil》與《音樂人生》一樣,絕對值得最少細賞兩回。


"This is metal, and this is life."